《用腳跟走路的日子—下》
那時候的我不像國中有三大報可以看,國中的我學會了一件事情如何被三個媒體說成三件事情,高中的我則每天到捷運站拿免費的《爽報》,把它摺得小小的,塞在書堆裡,在早自習或者上課的空檔偷看。
那陣子我很常被記警告,就像小時候偷看書被罵一樣,我不懂為什麼看報紙和做壞事有一樣的下場,但...
《用腳跟走路的日子—下》
那時候的我不像國中有三大報可以看,國中的我學會了一件事情如何被三個媒體說成三件事情,高中的我則每天到捷運站拿免費的《爽報》,把它摺得小小的,塞在書堆裡,在早自習或者上課的空檔偷看。
那陣子我很常被記警告,就像小時候偷看書被罵一樣,我不懂為什麼看報紙和做壞事有一樣的下場,但用很好的成績、比賽的名次消掉一個個不痛不癢的警告,我繼續過著制服上繡著14(資優班),被全校同學偷偷討論的日子。
可是久了之後,我發現自己的失眠越來越嚴重,也對分數越來越執著,我會強迫的把不該錯的分數一個一個加回來,告訴自己原本我可以得多少分的,然後把錯誤的題目算到都背起來了,甚至要求自己要成為「可以出題目考自己」的人。
我對分數的重視不只是源自於自我要求,也是因為我心裡清楚,沒有那些成績就不會有人愛我、不會有人把我當作一回事,我所獲得的稱讚與虛榮,都是建立在越多的分數、越高的排名上。
我開始變得歇斯底里,我會在每次段考之前崩潰痛哭,哭到眼淚鼻涕都流了整張考卷,卻因為不准自己停下雙手而無法擦拭,我也會刻意讓自己餓肚子、憋尿、口渴,甚至站在冬天的陽台吹冷風、讓蚊子叮得滿身包,用幾近虐待的方式讓自己更加專注於讀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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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唸完才可以去吃飯、尿尿、喝水。」這就是我三年來的日子。
我曾經聽過有人在背後議論,為什麼我上課常常不專心,卻能夠考很好的成績,我沒有告訴他,因為我已經比老師超前好幾個單元了,這個單元我現在站上講桌,甚至可以講得比老師更好。
徐珮芬說他寫作是為了使人愛他,我唸書也是為了使人愛我,起碼我以為,這樣就會有人愛我。
每次段考前的情緒崩潰都讓我很難受,我會把自己抓得滿身是傷,然後瘋狂搧自己巴掌,搧到腦子暈暈的有點想吐,再用力把頭往桌腳、牆壁撞去,那種肉體的疼痛某種程度上釋放了我內心的痛苦,有時候雖然不到釋放,起碼是「反映」了我的痛苦,那比抽象的說「我很痛」還來得有用。
或許我在意識到考上夢想的學校不需要很好的成績,卻仍舊對分數幾近神經質的時候,就已經完全扭曲了價值觀,我試圖用分數換取愛,越高的分數有越多的愛,我甚至不惜踩在姐姐的身上,用我寶貴的生命與他人死不足惜的生命準備大考。
後來我看見了一則新聞,大意是北一女的學生在大考後自殺了。
我才發現,原來這就是我要的。
因為我得到的愛都是虛空,而那些在大考後就會結束,沒有辦法再用成績換取愛的我,最終會崩毀的,所以即便我要唸的學校根本不需要這麼高分,我還是要考一個漂亮的成績,然後把成績單甩在他們臉上,從他們面前跳下去。
很可惜我擅長失敗,我活下來了,甚至沒有告訴他們,這一切我精心策劃了好多年。
然後我用很高的分數填了那間學校,這件事震驚了全校行政人員,事情傳到校長那邊,教務主任每天都來找我談話;他們要榜單,我要我的夢想,最終他們還是沒能說服我,但也一再印證了「只有成績好,別人才會把你當人看」,而我為了被當成一個人類,努力了一生。
我還記得填志願前,每天餐桌上令人尷尬的咀嚼聲中,都是一句句對志願的探問,我沒告訴他們,我早有堅持了五年的夢想,就像我沒能告訴他們,我是被他們殺死的。
那些用腳跟走路、在深夜裡不發出任何聲音的日子,就像閱讀的時候一樣;我習慣我是一個受眾,是承受一切的對象,無論發生在我身上的是好是壞,我都沈默的接受了。
就算要反抗,我所能做的,也只是閉上了眼睛,沒有再醒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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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想每個人的童年都有很多個版本,而他們口中的和你所經歷的,也永遠都不一樣。
我早就學會不發出聲音的哭泣,從國小三年級到大學,沒有一日間斷。
而這些,是安然入眠的他們,不會知道的版本,比較殘忍、比較真實的版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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