Dear, . 我的右手前臂內側有一條燙傷的痕跡，左手按上去，大概有兩個指頭寬，是今晚煮飯不慎弄傷的。老實說我一點也不喜歡煮大菜，不喜歡煮這樣一桌中式料理。你知道嗎？每次煮完後的一週內我都能不斷聞到指縫間的蒜頭味，洗都洗不掉，很臭，那讓我無法入睡，把雙手給大家細細聞過一遍，沒人聞到。但「沒有其他人感受得到這股氣味」這個事實，絲毫不能改變「我感受到了」這樣的另一個事實。就像搬出幾個更悲慘的命運擺在眼前，也完全不會讓人減輕半分痛苦，一樣的道理。不過我很甘願，心甘情願，蒜頭是傳統料理常用的佐料，傳統料理是全家人聚餐的飲食風格，而我的家人是我唯一能確信、也永遠自始至終愛著的人，哪怕仍有那些近乎殆盡的時刻。所以蒜頭味就是團圓的味道、是愛的味道，所以這味道所帶來的困擾，我願意接受，全盤接受。 . 「我的心臟不好，所以任誰再好，都不讓住進來。」 昨晚瞪著窗外，腦裡長出來的一句話。 . 公館有了兩家胖老爹，北投也有了一家，竄蔓得恐怖，跟福壽螺沒兩樣。 太多人吃的東西，我就不想吃了。 . 上禮拜我去了牙醫，印象中上一次蛀牙是國小的事了。總之因為小時候在樹林被庸醫補了難看的銀粉，一直都很厭惡嘴裡的那塊色，碰巧這次又蛀上了同顆牙，就請醫生為我挖去舊的填料補上常色，而這樣一場頗深的挖鏟工程免不了要用上麻藥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醫生一時恍惚，麻藥下得可比智齒手術那樣重。是個奇妙的感覺，走出診間後我一路托著左腮，心想臉上此刻垂掛著一塊唇肉，看上去絕對活像鐘樓怪人，趕緊往廁所走去。結果你猜怎麼？鏡裡的左右臉均稱，根本毫無異樣，但閉上眼我還是能看見那一團離肉。拖著這瓣失重的唇，我又去了趟影院，一部起承轉合剛好夠讓這塊神經甦醒，而收歸知覺的過程就是痛，一截一截的痛，痛證明有感，證明靈肉又再次合一。 . 我養了一隻青蛙，牠叫貓咪。 . 週六晚上我到樹林陪阿嬤住一晚，整個晚上應付各式好奇提問，答得很乏，卻睡意全無。一夜無眠，買了最後一張普悠瑪號的車票，六點啟程，打算往太平山去，想看雪。不料到了宜蘭、撥了電話才得知，唯一一班上山的客運停駛，要是身上有條雪鍊能送他們就好了。不知該往哪去，就往下搭到蘇澳，硬是一個人一把傘地闖進施工欄護的豆腐岬，風雨大，傘也沒用，只當拐杖拽著。不過一切都好，路上就我一人，岸上也是，海後回鎮裏的咖啡廳也是，都是我一人的，真好，真希望小港裏的船也能有一艘我的，真是貪心。 下午搭上往台北回去的區間車，睡了一段，醒來時窗外是牡丹坑，又看了一段窗，片片樹林都讓我恨不得破窗跳進林裏，不知日夜地奔跑，跑得像是沒有明天、也沒有過去。終於我耐不住想望，消不了入山的念頭，在瑞芳下了車，招了輛計程車問五百元載不載不厭亭？載。司機又補了句：只是小姐，雨這麼大。我懶得解釋，點了點頭，上車，放起張三的歌。實際上也無從解釋，我就只是想去。同樣地，整路山只有我們一輛車，整座山上只有一亭，亭裡只有我。寂寞公路這時才真正的寂寞，山與山才真正相看兩不厭。雨下了霰，打在身上有點疼，大概像是吃糖的妳拿著日本那袋小橘子一顆一顆往我扔那樣，一瞬間還真煞有其事。我的褐色外套頭一回濕到了內裏，這下又得想要上哪去送洗才好，實在很會為自己添麻煩。回台北已是入夜，我給胃賞一鍋上好的海鮮，又為喉暖一杯熱紅酒，那日的酒嚐起來甚好。週日堪稱是假期至此最精彩的一天了。 . 雨天時，捷運出口的樓梯長得特別有趣。向外走的右側是乾的，石花紋理清晰可見，入內的另一半是濕的，像塊畫布，人們的鞋是筆，雨水是墨。 . 不知道叫人糜軟的雨季裏，人們過得怎麼樣？ . Regards, Stella . 201803 #回信總整